缓缓停下脚步,汲光回头,就看见阿纳托利站在原地。对方靠着墙看着他们的背影,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表情有些许不高兴。
“阿纳托利。”汲光歪头喊道:“你不一起来吗?”
阿纳托利闻言眨了下眼,表情柔和了下来。
“……不了。”
他耸耸肩说,凝视着汲光的双眼,轻声继续道:
“虽然很想和你一块去,但我和默林至少得留下一个在墓场,他要去,我就得在这,或许下次吧,下次……我带你狩猎。”
整个墓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
因为诅咒的侵蚀,会导致多方面的病症,比如肢体甚至是内脏疼痛,浑身乏力,行动迟缓,五感麻痹,幻觉幻听等等。墓场症状轻甚至是没有症状的感染者——拢总只有那么不到十个。
所以墓场的守卫换来换去,也就那么不到十个人来来回回倒班,甚至隔段时间就要少个人:当诅咒恶化,原本没什么症状的守卫也可能转瞬间变得难以行动,因而不得不从岗位上调职。
而这对猎人父子,是整个墓场唯二的战力。
其他守卫,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单纯的哨兵,至少默林从没有指望他们战斗。
他们的存在,也更多只是因为猎人父子需要休息,做不到持续不断的运转,所以得安排人去轮班。因此他们的主要任务从不是战斗,而是发现危险后及时敲响警钟,并努力撑到猎人父子抵达。
这种极端依赖猎人父子战力的状况,也体现在了狩猎与物资收集上:猎人父子是墓场唯一有能力前往北努巨森狩猎、采集的人。
准确来说,只是在森林外围采摘点物资的话,其他墓场居民也不是去不了。只是他们太过害怕,害怕森林的魔物,害怕里面徘徊的恶魔,以至于腿脚发软。
诅咒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把感染者的神经钻得到处都是洞,风吹一吹,就能吹到他们的大脑,吹到他们的五脏六腑,掀起名为恐惧的滔天波浪。
过去阿纳托利没有长大,只有默林一个人撑场的时候,倒也有默林忙不过来,留守墓场,其他人结伴去森林外围采集基本物资的情况。
但那些人几乎每次都会发生点意外。
不是遭到野兽的袭击,那种概率整体而言很小。大多时候,都是他们自己因为恐惧而精神错乱,亦或者突发幻觉、幻听导致的崩溃。
恐惧会传染。
偏偏胆怯敏感,神经脆弱的他们,没有人陪同就不愿意前往森林。
最终,便这样恶性循环,导致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受伤事件。如果只是不慎摔磕碰还好,最怕是被吓得慌不择路一路迷失到森林中部,最后被觅食的野兽撞见咬死。
至于采集效率,就更不用说了,可能去十次都比不上默林去一次的收获。
所以在阿纳托利十四岁独当一面,从养父手里基本出师后,老人艾伯塔出手干涉了。
艾伯塔这么分配:父子当中有一人去狩猎、采集物资,另一个就得留下来负责墓场安全。
这样,墓场的其他人便可以各司其职,安心发挥自己的专长,作为回报,猎人父子可以优先且随意支取墓场内的物资。
默林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这就导致十四岁后的阿纳托利再也没有和养父一块狩猎过。
但阿纳托利一点都不怀念,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认为这样反而证明自己早已独当一面。
白发的年轻猎人并不喜欢养父那过强的控制欲,和对方一起行动,他总会被各种挑刺,所以阿纳托利更享受独自狩猎的日子,那让他感到轻松自在——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去追踪猎物,不用被默林批评什么“小动作太多”、“作风太粗糙莽撞不利索”等等。
更不用被强行矫正习惯,非得和默林的要求一致。
只要能打到猎物,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吧?
为什么非得要纠正我的作风?我又和你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偏好。
阿纳托利对此不高兴,甚至因此开始不动声色的攀比,试图带回来更丰富的猎物证明自己并不逊色于默林,证明独属于他的狩猎方法也很好用。
然而默林对他的小心思完全不以为意,也从未关注过养子的竞争意识,哪怕阿纳托利真的带回来了更丰富的收获,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不错。
这让难得被称赞的阿纳托利心生骄傲的同时,又感到挫败:默林的态度太轻飘飘了,就好似他能收获那么多都是默林的功劳一样。
虽然他的确是默林带入门的……可他现在用的,大多都是他自己总结的技巧。
总而言之。
阿纳托利不高兴,不是因为自己不能一块去狩猎,而是因为养父把拉图斯带走了。
他甚至想对默林说:要不我们换换工作,你留下,我陪拉图斯去森林,我教他狩猎吧。
我肯定能教好他。
甚至比你教我的时候,更有把握与自信。
毕竟,那个臭脾气的老棕熊根本不懂得因材施教,只知道把自己的经验硬搬给其他人,拉图斯怎么可能适应你的狩猎习惯?他力气不够大,体格也不够强壮。
棕熊的狩猎方式,怎么可能适合矫健机敏的小鹿?拉图斯一看就更适合技巧型。
然而阿纳托利还是没开口。
他太了解默林:对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再改变主意。
而自己作为他的养子,开口争夺对方想要教导的新学生,只会得到默林诧异又冷淡地一睹——阿纳托利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个老棕熊一定会觉得自己不自量力,半吊子的水平也敢拿出来教人。
……嘁。
所以阿纳托利隐而不发,并打定主意,下次要抢先一步和拉图斯约好,由自己带对方去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