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秉瞧一眼鹿悯紧绷的身体,尽量挑一些温和的字眼,“毕竟是枪伤,比较伤元气。医生说他目前情况平稳,没有大碍。”
高秉担心鹿悯太待久影响心情,没一会儿便提出来送他回病房。
鹿悯不同意,一直在聂疏景身边待到晚上,医生要查房才被强制送回去。
第二天赵莱给鹿悯送早餐,推开房门发现床上空空、洗手间里也没人。
他警铃大作,立刻吩咐找人。
高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推开聂疏景病房的门,耳边是赵莱快速又急促的声音,视线落在病床边单薄的身影上。
“不用找。”高秉打断那边的话,放轻音量,“人在我这。”
早晨的阳光温和明媚,充斥着勃勃生机,光束穿过斑驳的缝隙落在鹿悯的肩背上。
风一吹,光影晃动,簌簌风声牵出聒噪的蝉鸣。
鹿悯趴在床边睡着,看上去比在自己病床上躺着还安稳,一只手搭在聂疏景的手背上,握得很紧。
高秉无声靠近,注视他们一会儿,从旁边拿过一条毯子盖在鹿悯身上。
后面便一直这样,有时候高秉或者赵莱在鹿悯病房没看到人,赶到另一间病房——他趴在床边睡着,手紧紧握着聂疏景的,依偎的样子单薄又可怜。
在医院的日子过得尤其慢,聂疏景昏迷不醒,鹿悯也用大量的时间睡觉,就算睡不着也闭眼,好似这样就能逃避现实,停止时间。
直到聂疏景转到普通病房后的第六天傍晚。
夕阳将苍穹染成一幅油画,鹿悯做着梦睡得不安,十来分钟的小憩都睡得一身汗,醒来一睁眼便对上聂疏景漆黑深邃的眼。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在做梦,懵懂呆愣地望着男人。
直到手被握住,切切实实的触感传递过来,鹿悯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视线看向聂疏景的胸膛,从领口能看到厚厚的纱布。
“已经好多了,”聂疏景知道鹿悯想问什么,先一步开口,“不然不会过来看你。”
那天的画面成为鹿悯的噩梦,数不清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强烈的心悸和害怕无时无刻折磨着他。
直到此刻看到聂疏景完好无损地出现,与心一起落下的还有眼泪。
枪伤消耗聂疏景的精血,饶是恢复力极强的alpha也元气大伤。
聂疏景并非铁人,他也会受伤,也会倒下。
鹿悯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眉眼间的憔悴,心狠狠拧着,酸楚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眼泪瞬间涌出。
聂疏景伸手帮鹿悯擦泪,“没事了。”
泪水沾湿鹿悯的脸,他抽泣好一阵,堪堪控制住情绪,泪汪汪的眼睛像浸润在海水里的珍珠,漂亮又灵动,那份易碎感衬得他楚楚可怜。
他二十四年前没有吃过一点苦,这样的矜贵的人就应该捧在手心里疼爱。
眼泪擦不完,聂疏景俯身过去吻鹿悯的眼睛,嘴唇润湿,尝到淡淡的咸。
鹿悯闭着眼喘息,alpha的气息钻进鼻腔,这份拥抱和亲密隔着生死,仿佛经历好多年。
“聂疏景……”鹿悯一开口就绷住哭腔,想抱着聂疏景又怕影响他的伤口,胳膊圈上脖子,头埋进颈间,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似乎还能闻到男人身上的血腥,“我以为你要死……我真以为你会死在我面前。”
他紧紧攥着alpha的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贪恋吸取聂疏景的气息和温度,捧着男人的脸确认是真实存在。
那天聂疏景冰凉的体温像是一具尸体,鲜血如河海淹没鹿悯的世界,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倒下,鹿悯头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也是头一次感知到聂疏景并非无所不能,他不过也是凡人之躯,过去挺过的刀山血海并非他命硬,而是幸运。
可好运不会一直存在,总有用完的一天。
鹿悯很怕。
聂疏景自从遇到他后家破人亡,两个人隔着由尸骨和仇恨堆砌的万丈深渊天堑,如果再因为保护他丧命……
甚至在聂疏景躺在icu里时,鹿悯有想过要是聂疏景醒不过来,他会直接拿枪崩了自己。
鹿家欠聂疏景太多,鹿悯这一生都还不了,只能追去阴曹地府,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补偿。
好在聂疏景没有出事,鹿悯在alpha的怀里终于感受到劫后余生。
泪水打湿聂疏景的衣领,鹿悯哭得很伤心,摸到男人身上厚厚的纱布,又是一阵心如刀绞,胡乱地道歉说对不起,然后又问他痛不痛,这样下床会不会有影响。
“别哭了,”聂疏景觉得鹿悯的情况看上去比自己还糟糕,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擦都擦不完,“医生不是说了你不能情绪激动?”
医嘱是这样没错,但鹿悯控制不住。
不管聂疏景是因为什么来保护他,子弹是切切实实打进身体,他没有受到一丝损伤,而聂疏景在医院昏迷这么久,还流那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