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李奕川就想,哪怕自己和昭王斗个你死我活也好,至少他能证明,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所以当昭王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时,李奕川终于有了一丝侥幸胜过自己这个五弟的看法,即便他对自己毫无尊重,上来就是一句质问:“你疯了?!秦衍之和贺寒声在战场上为我们这些人拼命,你转头把沈岁宁骗去丹玉关送死!李奕川,你脑子是让驴踢了吗?”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去送死呢?”李奕川坐在台阶上,幽幽反问:“就我所知,这位棠溪郡主的武功高强,又有两位军侯悉心教导,耳濡目染的,万一她真能御敌、保住丹玉关呢?”
昭王骤然提高了音量:“她就没上过战场!况且拓跋典是个什么角色?当年贺侯爷守关,跟他苦战了整整半年,最终落了个两败俱伤!沈岁宁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那又如何?他们是臣子,臣子本就该去送死的。”李奕川无情地说出冰冷的话,神情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好像一句被抽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昭王这才惊觉,不过短短半年,才二十出头的李奕川竟也沧桑了许多,此刻他微微佝着的背脊,让人再难联想到半年前的少年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时候昭王自己也在想,他和太子这么斗来都去,和皇祖母这样斗来都去,到底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又得到了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李奕川冷哼一声,从台阶上站起,轻轻拂去身上的灰尘,红色的华服一尘不染,“丹玉关若破了,华都必定会沦陷。现在朝中可没有像贺寒声这样有能力的人挡在前面,到时候……少虞,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内,留给昭王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带了胁迫意味的话——
“对了,差点忘记恭喜你,听说徐桢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两个月便要临盆了。孤已经差了最好的太医去照拂,等孩子出世,孤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尾声(二)赢了。
沈岁宁还是去了丹玉关。
昭王派出的人转达了他的意思,但沈岁宁思量再三,没有选择折返回去华都。
胡绩问她为何不回,她已经知道太子就是想让她去送死,说不定他们还未到丹玉关,整个朝廷都撤离了京城。
沈岁宁笑着反问他,如果拓跋典真的无人能敌,如果丹玉关注定守不住,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要挡在关前,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她不行?
胡绩提醒她,他们就算死守在关前,也只会牺牲得毫无意义。
沈岁宁说不会没有意义,华都那么多人,不光是有朝廷和那些贵族子弟,还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就算真的要撤,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离,丹玉关多坚守一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时,沈岁宁顿了顿,不满道:为什么那么肯定丹玉关一定会失守?万一她能守住呢?
胡绩没做声,战场上忌讳说些丧气话,容易致使军心不稳,但他心里门儿清,就凭他带的这么些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对方可是大丹最为彪悍的拓跋典。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由于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太子他想要的助力,他这个不中用的老将,已经被他那个薄情寡义的侄儿放弃了,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活着回去了,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胡绩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沈岁宁也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孬种,她和胡绩交流过几次丹玉关的布防情况,并且在抵达之前就制定出了调整方案。
这让胡绩对她刮目相看,直言有秦将军当年的风范。
秦将军就是秦衍之,沈岁宁她爹沈彦,虽然离开沙场多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沈岁宁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太差。
丹玉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最大的特点就是山与山之间被河流分割,水势湍急,而大丹的军队虽然骁勇,却不擅水战。
巧了吗这不是?
沈岁宁为数不多的群体作战经验,恰巧是她十六岁那年,和一群海贼争夺资源。那群海贼对漱玉山庄这块宝地虎视眈眈许久,差点打上山头,还折了不少好弟兄,被驱逐之后沈岁宁仍旧不解气,硬是带了人追到海上,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复仇决心,耗光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种小势力争夺资源的群体作战,跟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比起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但有些经验仍旧可以借鉴,比如——
先断掉他们的粮草,再把岸上的兵都逼下水,用他们不擅长的战斗方式击溃他们。
但沈岁宁不知道的是,所谓拓跋典的这支军队,只是大丹王室声东击西的幌子,真正的拓跋典,早已经带人潜入了华都之中,随时准备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
这天是中秋。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赏月,好不热闹,但今年似乎格外冷清些。
长公主久违地换上了宫装,带着病体准备入宫。
李擘要见她。这是昭王亲自来传的话,于是长公主在昭王的陪同下前往了养心殿。
李擘同她说,好久不见,妹妹。
长公主并不想与他叙旧,她恨这人入骨。
当年为了笼络朝臣,李擘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草莽出身的贺长信,所幸贺长信这人虽然有些粗鄙,但待她很好,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感情,李擘却又卸磨杀驴,无情地将贺长信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一家天各一方,儿子儿媳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与丈夫更是早已天人永隔,这时候再谈什么手足情,全是空话,她恨不能手刃了李擘泄恨。
李擘见她良久不说话,终于抬眼看她,“朕知道,你恨朕,你们都恨朕。朕也知道,自从阿瑾走后,朕就做了许多错事,朕……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朕的江山,不能亡于外族之手。”
长公主腿一软,心脏空了一拍,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宁宁她……”长公主不敢相信,一个月过去了,丹玉关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总是宽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擘知道她是想岔了,道:“丹玉关的军队,只是大丹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拓跋典早已经混进了华都,母后手下的两支军队,已经由他接管。”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李擘笑出声,讥讽开口:“你以为母后是什么良善之人吗?她从来不是。她想要权力想得要疯了,奈何太子和昭王都不顺她的心,中原又从来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她便和拓跋典做了交易,让在大丹已无望继位的拓跋典来当中原的王,她当王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治理国家。”
长公主往后踉跄了几步,呢喃骂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拓跋典比母后年轻整整二十岁!”
李擘沉默了一会儿,附和:“是啊,都疯了。我们这个家里,怕是只有你一个正常人了。……哦,少虞也勉强算一个,但这家伙最近心心念念的都是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亏朕还对他寄予厚望!”
长公主虽然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有些昏了头,但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关键字,“昭王?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