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两个人的任务,江珧又跟小孟谈了些条件,开门把他放生了。
“舍不得带子套不着狼”,她的策略是保留食梦这条线,看能否编造出一些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经过这场冒险,她发现人的梦虽然千奇百怪,但也不是完全放飞,如果精神坚毅又警醒,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梦境发展的。限于人身,她大概一辈子练不出可以对敌的武力,不得不在智斗方面动动脑筋。
接下来,开始练习睡觉。
闹钟嗡嗡的恼人声响再一次把她唤醒,窗外不是平日的曙光,依然一片黑沉死寂。
针对人清醒后很快忘记梦的内容,她定了闹钟,一夜几次把自己叫醒,立刻记录梦里发生的事,以此尽可能确保留存信息。
伸手摸到夜灯打开,昏黄暗淡的光映出床边端坐的人影轮廓。
“……这么黑,看书能看得清?”江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并不因为身边多出的影子感到惊恐。
人影沉默地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
江珧在枕边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了两行,净是些没头脑的幻想,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跳下床去卫生间准备下一轮睡眠。走过卓九身边时,她好奇地拿起他膝头的书看了看封面,不禁失笑。
《冬季潮流着装(男士版)》——还是三年前的过期时尚杂志。
“上次去书店找绘本时发现的。”他老实汇报了来路。
这条蛇千万年来一如既往努力地学习融入人类,也一如既往地落后于时代许多许多拍,迟钝到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她想说世界已经乱套,自己成天穿着睡衣晃荡,已经没有必要钻研着装,但转念一想,还是把杂志还给他了。
“有发现梦魇的踪迹吗?”
“有一次,转了转就溜走了。”
江珧欣喜地一捶手掌:“我好像抓住点感觉了。”
梦的虫洞
她从龙背上袅袅滑下,轻盈地好似一只彩蝶,然双足落地,踩在草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身着茜草染成的绛红裙袍,那是炎帝正统君主的服色,衣带上绣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纹样。
当赤足直接与植被接触,她便与大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方圆百里的生灵,其生老病死、枯荣兴衰也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许多生灵自发向她聚拢。四面八方部落的使者,人与非人,它们轻轻碰触她的裙角、她的脚趾,亲吻她脚下的泥土。她以神性与它们连结,感受到热情与敬畏,并回馈以慈爱的温度。
万物皆显巍峨。
飞禽,走兽,参天的巨木如同华盖遮天蔽日,众生相聚在这里,举行各方领主的盛会。
星辰般耀眼的男子们围着篝火绕行,向她献上炽热的舞蹈。她喜爱篝火烟气中蕴藏的信仰,喜欢生机盎然的嘹亮歌喉。只是肺腑中一阵突兀的翻腾,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除非大限将至,天人五衰,神祇是不会生病的。
她飘然起身,离开喧嚣的宴会中心,来到河边呼吸新鲜空气。那里早有另一个不愿融入盛会的客人。
一个垂髫幼童蹲在河边,沉默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吞没,激不起任何声响。
他小小的身躯裹着绲边的玄色丝袍,即使抱膝而泣,也记得敛起宽大衣袖,以免弄脏礼服。通过脚下的土地连接,她能够感受他的绝望和孤独,那是很少在孩童身上见到的情绪。
听到衣袂婆娑、环佩叮当声,孩子迅速擦干泪痕。仓皇回首间,顿时被她的艳光所震慑。但他须臾便回过神,恭敬地向她扬袖大拜,接着伏地跪拜,起身前行一步,再次扬袖下拜,又伏地跪拜,如此三次。
是黄帝部落那边的孩子啊,她想。
即使这么小,也被那里繁复森严的礼仪所规训,尤其是拜见君主的礼仪。人类就是这样有趣,寿命短暂,却不辞劳苦地创造出繁琐仪式,以区别彼此的身份,划分尊卑。
孩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前,额头沾着泥土,眼眶还红着,却是一副恭谨的神情,不敢抬眼直视。一个苍白如鬼魂的小孩,虽然竭力镇定,眼底却藏着对整个世界的畏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她问。
稚嫩的嗓音朗声回答:“臣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
说到“昌意”二字时,瘦小的肩膀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她静了一瞬。早有人告知她,太子昌意已和夫人一起自尽了。
“你是昌璞的孩子。”她温柔地说。她感知到他体内流淌着故友的血脉。
孩子愣了。每个人眼中都只能看到他伟大的君父,而眼前这位最尊贵的神祇却提起了他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
水光再次溢出眼眶。
孩子以袖拭脸,硬把泪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哭泣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会引来食肉的秃鹫,那些长着人类外貌,心肠却残忍如豺狼的恶鬼。
她突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轻抚小腹,扭身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招手让孩子过来。
“我认识你妈妈的妈妈,蜀山氏。”
孩子惊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她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女神。她不仅早于他的父母、他的婆婆,甚至早于他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统治许久。
“你婆婆是个快乐的女孩,她会用草叶竹枝吹奏美妙的小调,任何时候,她都能用音律让自己振作起来。”
女神从腰间摸出一枚翠绿的竹哨,只有指节大小,常年受神力滋养,已变成翡翠般光润剔透的质地。
“这是蜀山氏赠予我的,现在归你了。”
她把竹哨递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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