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第91(2/2)

“怎么?”

“梦的味道改变了。”孟寅嗅嗅空气,好似附近真有什么食物供他品味,“或者说,你所恐惧的核心内容改变了。”

“也就是说,不再是考试噩梦了?但我们还在教学楼里……”

两人说话间,江珧又走了长长一段路,可依然无法离开高三教室门口。走廊另一端仿佛远的无穷无尽,走过一截,又延续一截,四面八方的墙壁似乎逐渐缩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够了!够了!可以醒来了!江珧内心尖叫着,两条腿却惯性地继续迈步。

不知何时,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过的两侧房间里依稀站着些人影,江珧仅以余光扫过,不敢转头去仔细看,只是低头前行。

它们沉默地盯着自己,男人,女人,高的,矮的,鬼影幢幢中,江珧感到置身冰窟,唯一的同伴却对此置若罔闻。蓦然间,江珧发现自己标志为原点的蝴蝶已经黯淡到只有萤火虫那么一丁点了,风中残烛般飘在自己身旁,似乎立刻就要熄灭。

孟寅本来一直跟她保持两米远的社交距离,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紧紧贴了过来,近到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清他夹克之下瘦骨嶙峋的肋条,那股阴森森的寒气就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的。

江珧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马上要失去自我,深陷噩梦之中。

“你走开点,别靠那么近!”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警告,声音之尖锐吓了自己一跳。

蝴蝶的光芒微微恢复了一些,孟寅“啧”了一声,略有不甘地退后半步。

“这些幻觉是你造出来的吗?你为什么要吓唬我?!”

声壮人势,江珧厉声质问孟寅。对方无所谓地耸肩否认:“我自己要能产粮的话,也不用苦苦漫游觅食了,这都是你的梦。”

江珧突然意识到,自己一阵阵的发冷,是因为有一头危险的妖魔近在咫尺。梦魇本来就以人类的恐惧与绝望为食,迫于图南他们的威胁时看似无害,但一旦有了觅食的可能性,他立刻就露出了黑暗中的獠牙。

我才是梦的主人,这些都是梦里的幻觉!仔细想想自己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暗示自己,试图摆脱眼前一切可怕的事物,再次睁开眼时,景象果然变化了。

这仍是一条走廊,却不再是学校。道路由形状不规则的石板铺成,廊柱是粗大笔直的巨木,这样的木头要成材,恐怕需要生长上千年。这条长廊不是神殿就是宫阙,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她就注意到一个黑影在尽头一闪而过。

“又来?!”

江珧怒从心头起,为了给自己壮胆,顺手抄了座烛台当武器。

“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坏道

江珧手持烛台,顺着长廊拔腿就追。

这次没有无限循环,道路连接着一座木制的殿堂,虽然没有华丽的涂漆,但看木料的直径就让人感到其主人身份不凡。这么粗的树,江珧只在国家森林公园见过,是禁止砍伐的古木,明清建筑里都见不到。而这座殿堂的形制古雅质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门外堵着一张沉重的条案,将去路挡住了,那小鬼的影子消失于门后。

江珧费劲地把条案挪开,再推大门,好不容易推出一条缝来,便闪身挤了进去。孟寅全程袖手旁观,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刚进入室内,江珧就被浓重的黑暗淹没了,她克制着恐惧,努力让眼睛适应,渐渐看清室内的境况。

光线来源只有地上一盏昏暗的油灯,连宫室四边墙都照不到。殿堂极高,极深邃,上层空间全部浸在黑暗中。比例超越现实,似乎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回忆中的尺寸。

那盏灯的周围,一些家具被掀翻在地,几只脏兮兮的陶碗与小型青铜器东倒西歪,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慌乱事故。

光线只及半腰,江珧摸黑向前走了十来步,突然被什么东西擦过脸颊。

等她眯眼看清是什么时,手里的烛台“锵啷”落在地上,刺耳的声音在空旷厅堂中回响。恐惧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扑来,她浑身僵硬,两腿发软,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那是一只布鞋,穿鞋的人被吊在半空。

紧挨着这具躯体,还有另一个人并排吊着,因为身材较娇小,所以脚的位置稍高。从小腿青白透黑的肤色看来,头顶上悬挂的是两具被吊死的尸体,被江珧无意间碰到,正在空中微微晃动。

因为极度惊恐,江珧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地。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不曾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景象。假如在现实中,她进屋那一刻就应该闻到浓重的尸臭了吧?

那个小孩儿是吊死鬼吗?不,看体型是两个成年人,较小的大概是个女性……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的上半身淹没在黑暗中,值得庆幸的是不用看到他们临死前的可怖面孔。

“要扶你一把吗?”一股极其冰冷的吐息拂过江珧的后颈,她猛然战栗,尖叫出声:“你滚开!”

孟寅收回了那只“友善”的手,耳语般低声说:“你可以交给我处理的,等你醒来,不会记得任何细节,没有心理阴影,不好吗?”

妖魔提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建议,江珧几乎就要原地投降,求他赶紧吃掉这个恐怖噩梦,还她一双没有看过这一切的眼睛。

“但如果我忘了,那入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能再忘记任何事……”

她喃喃自语,突然,那具女尸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

“消失,快消失!我才是梦的主人!”

江珧的嗓音里带了哭腔,她站不起来,双腿猛蹬,以不雅的坐姿向后挪动闪避。不知何时,闪烁磷光的蝴蝶已经消失无踪。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改变,那吊死鬼倒是没有诈尸,不知什么东西从尸体腹部涌了出来,带出一股腐烂发酵的气体,让死物“活动”了一下。一蓬白花花的东西天女散花般洒落下来,落到地上还蠕蠕而动——是食腐的蛆虫。

江珧终于忍耐不住,满眼含泪,抱着一根廊柱干呕起来。一个噩梦有如此多生动的细节,是不是太反常了?而她竟然无法改变目前的境况。

“为什么,我才是梦的主人啊?只是因为一时动摇就只能被吓了?”

“倒也不是,你算是我见过意志很坚韧的那种人了。”孟寅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已经不是你的梦了,你做不了什么。”

“不是我的梦?难道是别人的梦?我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这到底是……”

一阵慌乱之中,江珧感到自己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视线中孟寅那双黑白反色的诡异眼睛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