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黑下去,卓九收集枯树枝生了一堆篝火。背靠险峻的天文峰,面朝水汽氤氲的天池,幕天席地而坐,除了冷的因素外,围火夜话还蛮有气氛。
因为鬼屋事件的遗祸,江珧坚持不接受言言提出的鬼故事大会,于是互相讲了一些征服北极、爬上喜马拉雅山之类鼓足干劲的探险故事。图南还想吃鲑鱼,但吴佳不肯下水,吃了一包烤棉花糖后,大家分别进入帐篷休息睡觉。
睡袋下面有几块石头,江珧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怪梦。她梦到自己跟大学时的男友武清宁在森林里散步,走着走着来到一大片平静深邃的湖泊。小武跳到岸边的大石头上跳来跳去耍宝,江珧没来得及叫住,就见他脚下一滑掉进水里了。
“小武!小武!你快游上来啊!”江珧惊慌大叫,但湖水就像镜面一样平静,波澜不惊。正当她急火攻心时,湖中央咕噜咕噜升上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小姑娘,你喊什么呀?”老头儿摸着胡子问。
江珧急道:“我男朋友掉下去了!”
“哦,那你看看丢了的是这个金男友呢,还是这个银男友呢?”白胡子老头儿举起臂膀,一手抓着只q版本的图南,一手抓着只q版的卓九。前者邪恶地笑嘻嘻,后者冷冰冰地凝视。
“哪个都不是,掉下去的是小武,拜托您赶紧拉他上来不然要淹死了!”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呀。”老头儿笑得胡子颤抖,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为了奖励你的诚实,我决定把这两只男友一起打包送给你!”
……喂这剧本谁写的要不要这么离谱啊!江珧惊恐万分,眼看那两只q版生物突然变成了九头身,狮子捕兔一样朝她猛扑过来……
“走开啊啊啊!!!”江珧气喘吁吁地被噩梦吓醒了,野外温度已经达到零下,她竟然出了一头热汗。
吴佳和言言睡得很香甜,睡袋下的石头让人坐立难安,江珧再也不想躺下了,蹑手蹑脚爬出帐篷外。视野之中白茫茫一片,潮湿阴冷,能见度很低,原来是夜里下了大雾。
江珧打开电枪上的手电筒,沿着天池湖水走了一段,找个地方解决内急。微黄的光芒照射在附近的沙砾和湖水上,形成一团暖洋洋的光圈,在浓雾中行走好像宇宙漫步。
解决完,她蹲在水边撩着洗手,湖面上蓦地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江珧迅速抄起手电,但视线不清,根本判断不出距离和方向。是鲑鱼在水里争食吗?她掏出手机,想通过闪光灯曝光补偿来增加能见度,但连续朝湖面拍了几张,都是灰乎乎的界面。
水声又消失了,江珧发现湖水泛起波澜,漫过脚下的滩涂,淹到她的鞋面上。火山湖也会有涨潮退潮吗?她心里疑惑,沿着这条线又走了一段路,证实水面确实比白天涨高了一截。
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旁,她发现了一个浅坑。长约三米,宽不到两米,刚走进这个坑,江珧还以为是自然形成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决定到高处再观察一遍。
嘴里咬着电枪,她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那块风化岩。手电光高高地照耀下去,一个巨大的动物脚印赫然映在视线中。它呈长条型,脚骨在沙石上形成清晰的印记,脚印前方还有三个较深的小坑,似乎是尖尖的爪子造成的,有点像恐龙足迹。
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距离不到五十米。江珧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真身
发现天池水怪!
念了四年传媒,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干这行必须要有新闻敏锐度。江珧兴奋得难以自持,踮着脚四处张望,恨不能有一只专业摄影团队在背后跟拍。微风袭来,水面掀起一波波涟漪,在手电光芒照射下,浓雾中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显现出来。
细长的脖颈上顶着方脑袋,四肢粗壮,身躯圆胖,背上生着两只肉翅,白而柔软的肚子上有蛇腹一样的横纹,乍一看像蛇颈龙。江珧站在两米多的岩石上,只能仰着脖子去看它,不知道总高有多少。
水怪躺在浅水区,抱着自己带刺的长尾巴摇摇晃晃往肚皮上泼水,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响,暗绿色的鳞片闪着水光。听到有异响,它抬首茫然张望,发现了岩石上的小小人类,长脖子一伸,脑袋探了过来,黄色大眼睛里有漆黑的瞳孔。
事出突然,闪光灯没消音,江珧手一抖,咔嚓拍了一张水怪的正面免冠照。
她的诺基亚在湘西事件里从空中落下摔成了渣,因经济困难,回到帝都只好从中关村电子地下城买了个山寨机顶替。此机价值六百八十八元,别的特点没有,拍照功能和灯光超牛逼,不拍则已一拍惊人,闪光灯放出的强光把水怪都惊到了。
它圆形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竖瞳,鼻孔里噗地喷出一股水雾,接着肉翅包裹住自己亮出来的白肚子,四爪乱挠好容易翻过身来,连滚带爬地游走了。
那生物转头就逃的表现,让江珧产生了错觉。记者之魂附体,她从岩石上跳将下来,勇猛地沿着湖水边追边拍,闪光灯咔嚓咔嚓连成一片。雾气还未散去,那水怪很快就变成小小的影子,只余细长的脖颈和脑袋探出水面。
“本世纪十大发现之首啊我要混出头了!”情绪振奋激昂,江珧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手捧国际新闻奖项的光辉形象。“别跑啊,喂别跑啊!”
“回来!”惶急的叫喊声从背后飘过来,江珧跑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瞧,图南从宿营地那边追了过来,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点上,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就像一个人跳进满满的浴缸,湖面登时暴涨,光滑漆黑的弧形背脊从水中升了起来,江珧本来脚踏实地站在岸边,瞬间就被汹涌的湖水淹没头顶。
有没有搞错,图南他居然变回原型了?!
黑夜中,水下能见度几乎等于零,江珧被漩涡卷着翻了好几个跟头,失去了方向感。天池水温极低,刺骨的冰水透衣而入,江珧闭眼屏住呼吸,昏头涨脑。
接着,她又踩到了地面。软软的,触感很诡异。水底的淤泥?不,感觉好像……江珧发现自己能够呼吸了,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方肉红色的小空间里。
脚下是颗粒分明的一张肉毯,头顶上是弧形带横纹的穹窿,四周……一人多高的雪白獠牙?体外的冷一瞬间渗透进五脏六腑,从脚底蔓延到指尖。
她在一个巨大生物的口腔里。
“图、图南?”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应。鲲鹏的牙齿是成排整齐细密的小牙,而且消化液是有强酸性的,她还清楚记得鬼屋事件中,吴佳梁厚他们被吐出来时的惨状。而这里,似乎还比较干爽……
江珧站立不住,跌坐在地。她宁愿自己是在一个湿哒哒带腥味的鱼嘴里。如果那水怪当时不是掉头逃跑,而是冲过来咆哮,她怎么敢举着手机抓拍猛追呢?
“一个孤勇的笨蛋记者,丧生在水怪腹中”——墓志铭大概就是这样吧。
别人都说临死前脑海里会把曾经的记忆浏览一遍,但江珧现在浏览的却是自己欠下的债务。欠苏何三千房租,欠图南两千医药费,欠招行信用卡三千……
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工作毫无建树,仅仅欠了一屁股人民币。
“拜托,能不能……嚼一嚼再咽?生吞会消化不良哦?”想到自己可能会从皮肤开始融化,肌肉和内脏会化成泥状,最后变成一坨便便排泄在湖里,江珧的泪水就止不住吧嗒吧嗒掉在手背和水怪的舌头上,不知道它的味蕾会不会尝到咸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才两三分钟,也可能是一辈子,脚下的大舌头一掀,把江珧吐了出去。
她晕晕地趴在地上,被一双有力而冰冷的手扶了起来。江珧瞠目结舌看着来人:“……阿九?”
“嗯。”
“你、你把水怪打跑了,救我出来的?”恩人啊!江珧感动地涕泪皆流。
卓九尹的脸色随即变得晦暗:“不是水怪,你刚才在我嘴里。”
“……”涕泪一下从嗓子眼里硬塞回去,噎得她差点心梗,“你干吗吞了我?”
“他们打起来了,那边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