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争风吃醋,可以表示不满,但他不能对梅易直言:你不许和那个老皇帝勾勾搭搭了,我会非常不爽的!
相信如果他真的说出这种话,梅易一定会倍感惊讶于他竟然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但这其实和他在梅易心中有多少分量没有关系。
梅易的权力是蓬勃的枝叶,但皇帝才是这些枝叶的根,梅易必须要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根,否则一旦失去皇帝的恩宠,他就会被千夫所指,很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也是皇帝敢如此宠幸梅易最要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死了,梅易便会立刻迎来一场难以预测的危险。
从某种层面来说,梅易的生死和皇帝的生死是绑定的,但他们之间并不公平,因为没人能和皇帝说公平。
道理显而易见,李霁也是自找烦恼,如果按照当初和锦池说的那样,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那他现在只需要任性地享受和梅易的亲昵相处,不必像现在这般难以餍足。
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个道理。
等等,他反省什么?
明明要怪皇帝老牛吃嫩草!怪梅易太勾人!他只是胃口好,他有什么错!
李霁面无表情地想。
梅易打了个喷嚏,心说一骂二想,莫不是李霁那个小崽子又在心里嘀咕他了?
身穿便服走在前面的昌安帝环顾四周,说:“真是热闹啊。”
梅易让元三九主持今晚的议事,自己渎职跑了出来,没想到半路遇上昌安帝,昌安帝懒得骂他,索性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一行人先后进入雅间,便装打扮的御前长随上前报位置,“左手雅间是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右手雅间是九殿下。”
昌安帝挑眉,“老六和那两个凑一桌,倒是难得。”
诸皇子中,六皇子的存在感最低,因他性子有些阴郁,很少和其他兄弟们凑在一块儿。
御前长随解释说:“先前九殿下将江南唐珍的画作借给了裴少卿,裴少卿和六殿下赏过后又被五殿下借了过去,今日六殿下是带着画匣子来的,应该是要同五殿下赏画。”
昌安帝没说话,御前长随便退了出去。
梅易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说:“长廊四个角都设了棋桌,以屏风相隔,棋桌中间隔着帘子,谁也不知道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自然也不会故意让棋,可以杀个尽兴,陛下可以去试试。”
昌安帝来了点兴趣,说:“这个就是蒙眼棋?”
“不错。”梅易说,“这蒙眼棋啊,下出了朋友、知己、兄弟、夫妻,陛下待会儿试试,说不定能下个红颜知己。”
昌安帝啧声,“我都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就你不正经!”
梅易失笑,撺掇着昌安帝快去,昌安帝笑着起身,把他也捎上,不许他在雅间里当大爷。
梅易暗自叹气,他原是想把这臭棋篓子支开,先去找那小狐狸精幽会一阵的。
两人去了西角的小间,这里暂时还没人。
昌安帝在半帘后落座,梅易在他身后的软垫上跪坐,老神在在地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光顾咱们吧。”
随堂太监唐一站在一旁伺候,瞧了眼下方圆台上的乐师,说:“这曲子听着倒是清新。”
能入司礼监的大宦都是从文书房出来的,识文断字,读书赏文,也懂得乐理。
昌安帝在端详棋钵上的银线绘图,一句话夸两处,“功底不浅。”
几人浅浅地评了几句,气氛和乐,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角玄色袍摆出现在对面,来人落座,腰身劲瘦,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狐裘。
梅易微微挑眉,心说:巧了。
昌安帝瞧见对面的人伸出一只右手挪了挪棋钵,五指修长白皙,手腕上带着只铃铛红绳,是个爱俏的。
对方说:“谁先手?”
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叮咚,分外悦耳。
昌安帝说:“你先。”
声音低沉温和,但应该不年轻了,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健壮的样子。李霁得出结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面下,一面观察对坐的人,对方穿着用料极好的淡蓝罗袍和大氅,鞶带束腰,手指修长,筋骨分明。穿着能划出对方身份的范围,必定是权贵,暂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对方不动如色、一击即中的棋路让李霁心惊。
观棋路可窥人心,这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人物。
太稳了。
不简单。
李霁在思索,昌安帝也在思索,对方会下棋,虽说在他看来算不上高手,但胜在三处,其一是灵活,出其不意,不守死势;其二是稳,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丝毫不露慌忙颓势,甚至还寻找机会反击;其三是狠,但有机会便立刻出击,十分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