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
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宝玉不肯,只剪了一枝回去。
她便让人把剩下的梅枝收拾了,准备送给园里其他姑娘,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打脸李纨。
别人要梅花,不待开口,她主动奉送,而她李纨,只能用借宝玉之手,骗她一枝梅花去。
而今,恰好宝玉又过来了,她正好学李纨,再借宝玉之手,把这些梅花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这件事情,宝玉自是向着妙玉的,而且他亦在恼刚才李纨和袭人传信的气。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鬼鬼祟祟和构陷别人清白的人。
所以接了这趟差,并当着李纨和众人的面转述了妙玉的话。
李纨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但又不能说什么。
黛玉看到宝玉换了大红猩猩毡,没换袭人送的狐腋褂,就知道他心里还闷着气。
她将宝玉叫过来,道:“你看那边。”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雪已停了,西边天空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桥。
宝玉一看,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多好看,像不像李白《焦山望寥山》一诗中写的几句,‘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
彩虹因出现得神秘,常被人诟病,说不是好东西,又被寓为男女逾越礼法。
但在李白诗里,却是凡尘通往仙界的桥梁。
从前她也怕,她和宝玉的私情,出于礼法之外,足以毁掉两人一辈子的名声品行。
但后来她就不怕了。
她不觉得他们哪里有错,也不觉得那些规训人的礼法是对的。
既然是不对的东西,为什么要怕呢?
宝玉便看向黛玉,她的眼眸一片清澈,无丝毫杂质,他不由暗叹。
他和黛玉是不一样的。
她跟神仙一样,对他的感情纯粹至极,他却是神魔同体,他对她的感情不纯粹,他深爱她不假,但还有浓重的欲望,色欲,邪欲,歹欲,占有欲……
所以,对于礼法,他自然是心虚的。
黛玉自能走过彩虹桥,登上仙界,他,算了吧。
宝玉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诶!”
黛玉好笑道:“你诶什么?”
宝玉笑道:“这句是假话,要是神仙真的好,为什么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呢?”
说着,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上院。
众人正坐着说笑,忽然薛姨妈来了。
众人便抿起嘴,又想笑又不好笑。
她们刚还在好奇,王熙凤口中“扑上来的老野鸡”是谁,这会子薛姨妈就自己跳出来了。
黛玉便略过刚才的话题,将凤姐的野鸡论悄悄告诉宝玉。
宝玉才把外头的大红猩猩毡脱下,一听,再往身上一看,自己胸口正中了一箭,忙脱了褂子,把早上穿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给脱了,又穿上褂子。
黛玉噗嗤笑了,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换衣服?”
宝玉:“……”
他为什么忽然换衣服,她心里最清楚。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鸡配茄子”的理论。
鸡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茄子就是主角,是正餐。
这会子薛家是野鸡,他穿个茄色衣服,岂不是正好和她们凑成一道茄鲞?多晦气啊。
黛玉坏笑道:“我记得茄鲞那道菜第一步做法,就是把才下来的茄子皮扒了,只要净肉。”
宝玉:她这张刁嘴,让人又爱又恨,实在该用什么堵上。
他眼里全是幽怨,黛玉更乐了,看他里面穿着海龙皮鹰膀褂,中间一段是明黄色的,两边月白色的袖子上用金线绣着鹰纹。
她便知这衣服有些来历,必然是用先皇赐给老荣国公的皮子做的。
好看是好看,但乍一看上去,有点像两只鹰来啄一段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