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缓缓摇头,“你哪儿知道这些后宅的官司,就说这些下人,哪个没自己的点儿小心思,阿潞今日敢在宴上下她脸面,归根结底还是看你不顾及她。你妹妹都这么想了,更遑论那些下人们。”
霍钊沉默不语。
“就当看在祖母的面子上,钊哥儿你……给她些体面也无妨。”
霍钊静静站了片刻,颀长的身形挡住窗外熏暖的光线,黑影犹自投在地面。
他最后点头,“孙儿明白。”
话到此处,太夫人便笑了,霍钊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等到确定人安然无虞才离开鹤寿堂。
等他走了,萍姑在旁边给太夫人喂药,忍不住小声道:“太夫人您,真是待殷氏太好了。”
“你也觉得我对她好?”太夫人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可我也有旁的心思。”
萍姑嘀咕,“主要殷家着实有点……”太不像样子了。
太夫人阖眼不言,萍姑以为她是乏了,起身准备去挑灯花。
“你可知道这殷家二姑娘,是跟着她祖父在洛州长大的?”床帐里忽地传出太夫人闷沉的声音。
这话问的突兀,萍姑诧异抬眼,听到太夫人又接着道:“你觉得钊哥儿和桂慈院那边如何。”
“还是老样子。”萍姑实话实说,“侯爷怕是芥蒂难消。”
“那便是了……”太夫人想了想,“寿礼就按文氏的意思,请些客人来吧,不过这人选,你去让殷氏来定。”
太夫人抬起下巴,眼皮掀了掀,低声叹气,“——别说是我的意思。”
霍钊离开鹤寿堂,径自回了永霁堂,却站在书房门口久久未动。
檐外的积雪深及靴面,细小的冰粒滑落,泛出清淡而没有温度的冷气。
廊庑阆然,却隐约能听到靴鞋踏地的声响,亲卫宿戈走来,倾身递上一封函文,“侯爷,这是参与旷职的军士,属下确定未有遗漏。”
霍钊垂眸匆匆扫过,脖颈抬起微微后仰,皱眉阖上信函。
这些天骁兵卫旷职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无非是这些人想要借此机会倒逼户部下令开仓放粮。
今夏大旱,波及甚广,连带着几个边防重署的常备军粮都难以保证。西南直隶总督上书请奏,就说边地大旱,想让户部开仓发放储备粮,可户部叫苦不迭,只说仓廪不丰,给灾民已经放了粮,怕军粮供应不上。
尽管骁兵卫只是皇都外城的守备军,可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背后各方势力权衡,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朝的两位皇子。
霍钊如今执掌兵马,这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儿,又岂是一个旷职这么简单。
“所有参与的人,军法处置。”
霍钊动了动指骨,声线平直地没有一丝波澜。
宿戈领命,躬身退下。
檐角的冰锥砸下,重重落到新雪中,寒气瞬间漫溢。霍钊抬起窄袖,轻裘大氅上的细雪顺势滚落,他双肩舒张开来,喉结略动。
然后他抬脚,去往后面的抱雪院。
第7章
殷婉已打发顾婆子回殷家,差人把前因后果和沈氏讲明,以这顾婆子的作派,家里必是要发卖掉或是配到庄子上。
不过这些早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了。
刚给手上好药,又用了碗豆粥当夜宵,听到前院忽然响起一阵动静。
“夫人,侯爷过来了。”
栖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殷婉愣怔片刻,起身迎霍钊进屋。
门扇被推开,夜雪沾衣,男子高束的墨发垂落过肩,那双深邃的眸子冷肃地看着她,好像裹挟进了风雪,又漆黑得发沉。
殷婉心里惴惴,猜他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便也少了客套的心思,只深深跪拜,把顾婆子的处置同他讲明,最后道:
“惊扰到祖母都怪妾身待下不严,还请侯爷治罪。”
霍钊一语不发,等她跪了片刻,才森冷道,“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殷婉徐徐吐出一口气,“多谢侯爷。”
她站直身子,烛火下,霍钊的脸朦胧不清,瞳仁被光影掠过,带上了一丝柔和。“您的外氅湿了……”
她情不自禁张开手臂,小步过去,作势要帮他取下。
霍钊抬臂挡住她,伸手飞快扯脱了领上的系带,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殷婉的手僵滞片刻,放下来。桌上的那盅豆粥还在冒着热气,她咬咬唇,准备差人撤走。
霍钊却坐了下来,“再取个碗来。”
殷婉问,“不如,我让小厨房再给侯爷备些菜来。”
“不用费事。”霍钊轻哧一声,“撤菜再上是为糜费,我没那么精细。”
殷婉便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