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外的人潮随着工作日的傍晚临近,渐渐稀疏散去,商场中庭恢宏的穹顶下,流动的光影变得缓慢。黄昏时分特有的、带着倦怠感的金色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斜地照进来,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冰冷的金属装饰、以及尚未亮起的店铺灯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却缺乏生气的色泽。我和苏晴并肩走在渐渐空旷起来的通道里,手里那些装着给健健新买的、质地柔软棉柔的小衣服的纸袋,明明轻飘飘的,此刻拎在指尖,却莫名地感觉有些沉甸甸的,坠着心事。
花姐留下的那缕幽远沉稳的木质香水尾调,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她那句轻描淡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很多年了”,像一根淬了冰又极其细小的银针,精准地扎在了我心头某个原本就敏感脆弱、经不起触碰的位置。那感觉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带着寒意的酸胀与不适。
走在我身侧的苏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上那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她的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关切。“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相对安静的商场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花姐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了然的理解。
我摇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却不自觉地转向了商场侧门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几张线条冷硬的金属框架长椅,旁边是高大的、枝叶茂盛的室内绿植,洒下片片阴影,将这里与主通道的明亮喧嚣稍稍隔开。我拉着苏晴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将手里的购物袋轻轻放在脚边冰凉的地面上。
下午茶时面对花姐必须维持的、完美无瑕的甜美笑容面具,在这个相对私密和放松的角落,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允许自己卸下那么一点点。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撑在并拢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我修长的背部曲线微微弓起。然后,我抬起手,手指插进脑后那个扎得一丝不苟、此刻却让我感觉有些紧绷的栗色半高马尾的发根处,无意识地、带着点力度揉了揉头皮——这是一个属于曾经的“林涛”在感到烦躁、压力大或需要集中思考时,会不经意做出的小动作。如今,用“林晚”这具年轻纤细、手指柔嫩的身体做出来,那揉搓的动作少了几分男性的粗犷,反而带上了一点不自知的娇憨感,和一种卸下伪装后真实的疲惫。
“也不是不舒服……”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在王明宇或外人面前刻意营造的甜腻清亮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少了许多刻意的修饰,多了点属于“林晚”这个年轻外壳下,那个混杂着三十七年林涛记忆与阅历的、复杂而涩然的本质。“就是……妈的,现在回头想想,我好像……根本就是自己半推半就、甚至算得上主动,把自己送到他床上去的。”这句话,带着一股憋闷已久的、混合着自嘲、无奈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屈辱感,终于冲破了某种心理防线,吐了出来。话语的末尾,还萦绕着那丝从见到花姐开始就盘桓不去的、微妙的“小不开心”,像哽在喉咙里的一小块未化的硬糖,既甜得发腻,又硌得难受。
苏晴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头,认真地看着我。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英气的眉毛此刻平展着,没有蹙起,那张大多数时候看起来纯净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庞上,此刻是一种深切的、理解的沉默。她懂,她或许也曾有过无数个类似的时刻——关于那个充满危险魅力的a先生,关于如今掌控着我们命运的王明宇,关于生活里那些“不得已”和“主动选择”之间,那条模糊到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令人自我怀疑的边界。
“当初……”我舔了舔因为情绪波动和说话而有些发干的嘴唇,上面那层水润闪亮的豆沙色唇釉因此微微反光,显出一种诱人又脆弱的质地。“王明宇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是林涛,知道我需要钱,需要一个全新的、合法的身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庇护我(以及通过我,间接庇护妞妞乐乐)的靠山,来应对过去那些烂摊子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他精准地捏住了我所有的软肋,然后……给了我一条看似铺满鲜花、金光闪闪的出路。而我呢?”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自己踩在裸色细带小高跟里、因为姿势而微微踮起、脚踝骨精致纤细的脚上,“我就这么……顺着那台阶,一步一步,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厌恶的‘急切’,走了下去。心里头,居然还有点可悲的‘庆幸’?庆幸他看上的是变成女人之后、年轻漂亮的‘林晚’,而不是把已经失去男性身份、一无是处、还可能是个麻烦的‘林涛’像垃圾一样彻底踢开,或者更糟。我明知道他有家室(虽然那所谓的家室可能早已形同虚设,或者另有一套规则),明知道跟着他,身份就是见不得光的情人,是依附者,是玩物……我还是……”还是半推半就了,还是在他带着掌控意味的靠近和暗示下,主动迎合了,甚至在某些时刻,主动献媚了。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为了妞妞和乐乐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哪怕这环境扭曲),也为了心底那点属于“林涛”的、扭曲的、不甘于彻底失败、想通过靠近权力中心(即使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来证明点什么、抓住点什么的隐秘欲望。
“追都不怎么追,”我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对自己当时状态和选择的深刻自厌,“没有鲜花,没有情书,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桥段。就是几句带着威胁和诱惑的暗示,一点实际的好处(钱、身份、庇护),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却诱人的承诺……我就好像自己把自己洗刷干净,打包整理好,系上蝴蝶结,递到他手边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静待着的时候,照照镜子,”我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碰了碰自己在商场顶灯下显得光滑紧致、毫无瑕疵的脸蛋,肌肤触感细腻温热,“看着这张脸,”我的手指虚虚地、缓慢地划过自己修长优美如天鹅般的脖颈,那里肌肤白皙,血管隐约可见;划过在藕粉色真丝衬衫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和而饱满的胸线;划过被白色高腰a字裙紧紧束缚、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指尖轻轻落在并拢的、包裹在薄薄丝袜下、线条流畅笔直的大腿上。“我爱死自己没有真正情敌(苏晴情况特殊)的感觉,爱我这精心打理显得青春活力的半高马尾,爱这张无论怎么看都足够漂亮的脸蛋,爱这修长白皙的脖颈,爱这形状姣好的胸,爱这细得惊人的腰,爱这又长又直的腿……我甚至爱这精心挑选的温柔美甲,爱这双能让我看起来更高挑优雅的小高跟,觉得它们都是我的武器,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周旋的资本……”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带着一种激动和近乎崩溃的宣泄,“可是,这些东西,这些我引以为傲、精心维护的东西,在他眼里,在王明宇那种男人眼里,到底值多少钱呢?是不是就跟花姐那份用‘很多年’时光修炼出来的、看似无价的优雅从容一样,不过是某种可以明码标价、随时可能因为新鲜感褪去、或者出现更‘优质’的替代品而折旧、贬值、乃至被替换掉的……高级商品?玩物?”
我说得有些激动了,气息变得不稳。胸乳在真丝衬衫下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明显起伏,勾勒出诱人的弧度;腰肢因为情绪的紧绷而收得更紧,几乎要陷进椅背与身体的缝隙里。那张原本充满少女感、甜美无邪的脸蛋上,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两团艳丽的红晕,眼眶周围也微微发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层精心维持的、甜美可人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个三十七岁灵魂的仓皇、迷茫、不甘,与二十岁鲜嫩躯壳此刻无法自控的脆弱与无助。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此刻的美,带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而真实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