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她还说,”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字字清晰,“希望晚晚阿姨晚上能陪她睡。她说新房子太大,她的房间也有点……空,她有点怕黑。”
这是一个契机。一个顺理成章、可以打破眼下僵局、满足孩子愿望的契机。
但也是一个陷阱。一个可能会让我们不得不直面彼此之间那团乱麻、将模糊的界限彻底揉碎的陷阱。
我抱着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上面细腻柔软的绒毛。身体里,属于“林晚”的这部分——这个二十岁、心思相对单纯、对孩子们有天然亲近感、且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习惯了女性身份和思维方式的“我”——对于“和苏晴同床”这个念头,似乎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本能的排斥。甚至,因为对妞妞和乐乐的疼爱,觉得陪孩子睡、或者至少和“妈妈”一起让孩子安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大学女生宿舍里,关系好的闺蜜偶尔也会挤在一张床上夜谈。
但身体里,那属于“林涛”的灵魂碎片,却在激烈地翻腾、挣扎。羞耻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作为前夫,和出轨的前妻、现在共享同一个男人的情人同床共枕?抗拒感在尖叫——这意味着对“林涛”男性身份最后一点象征性坚持的放弃。然而,在这羞耻与抗拒的底层,却又可悲地翻涌着一丝对“曾经拥有”的、病态而苍白的怀念,以及对那七年婚姻生活中、无数个同床异梦却又真实存在的夜晚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主卧的床很大。”苏晴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在评论窗外的天气,或者电视里某个明星的穿着。“王总准备的,大概是考虑过……偶尔的需要。”她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的讥诮。
王明宇确实可能存着某些恶趣味。他或许乐于看到,他放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收藏品”,在私下里,会如何相处,如何磨合,如何在这由他设定的诡异关系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张巨大的床,或许本身就是他恶趣味的一部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在胸腔里擂鼓般急促起来。她这是在邀请吗?用这样一种近乎直白又留有转圜余地的方式?还是说,她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轻易点破的可能性?
我抬起眼,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没有移开视线。在暖黄壁灯的光晕里,她的眼神不再有白天的闪躲或刻意的平静,而是直接地、带着某种复杂难言却清晰有力的东西,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碰撞。那眼神里,有我们共同走过的七年婚姻,平淡、争吵、背叛与和解;有对“林涛”这个存在(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前夫)的复杂情感光谱——爱过吗?或许。恨过吗?肯定有过。愧疚呢?也许藏在深处。有对“林晚”这个突然出现、占据了“林涛”位置、又年轻得刺眼的存在的困惑、不解、甚至一丝隐隐的嫉妒;有对“我们都是王明宇女人”这个尴尬身份的微妙认同与无奈;甚至……还有对那几次在情欲巅峰、理智崩坏时,三人纠缠中,身体与身体之间短暂而深刻的触碰、温度、乃至反应的……记忆。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寸都充满了无形的张力,绷紧,再绷紧。
要不要睡一张床?
睡,意味着什么?是对那段失败婚姻形式的一种可悲又无奈的模仿与延续?是对眼下这种畸形三人关系的被动妥协与默认?是为了安抚孩子不安心灵而做出的牺牲和让步?还是说,在我们彼此都经历了这么多背叛、伤害、共享男人甚至共享过彼此身体触感的混乱之后,在灵魂和肉体都被打上复杂印记之后,某种超越简单定义、更复杂、更混沌、更难以言喻的情感联结或依赖,正在这荒诞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不睡,又意味着什么?是固执地划清界限,强调我们现在仅仅是“王明宇的情人a和情人b”,除了孩子和那个男人,再无其他瓜葛?是逃避面对我们之间这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维持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还是对“林涛”那早已逝去的男性身份和社会角色,进行最后一场无谓的、无人观看的哀悼与挽留?
我的手指将抱枕的绒毛揪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身体深处,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悸动,像是紧张,又像是……隐约的期待?
“孩子们……”我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一丝颤音,“可能会觉得更安心。妞妞怕黑的话……”
苏晴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湖面。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上变幻的光影,但肩膀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低了下去,比刚才多了点别的意味,或许是释然,或许是别的什么。“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鼓起勇气说出下一句,“这房子……太大,太空了。晚上……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承认了。
尽管措辞委婉,但她确实承认了某种程度的不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寂寞。即使她曾经玩得那么“花”,有a先生那样长久而热烈的情人,即使她现在也和王明宇保持着这种复杂纠缠的关系,被物质和欲望层层包裹,但在这样一个由金主安排、关系诡异、如同精美鸟笼般的“家”里,在孩子们都睡去后,夜晚降临,无边无际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漫上来时,那种深切的、浮萍般的无根感,那种身处繁华却内心荒芜的孤独……我们或许,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再多的物质,再混乱的关系,也填不满某些时刻,灵魂深处悄然裂开的缝隙。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我们之间厚重的、充满过往尘埃的隔阂。
“那……”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抱着抱枕站了起来。珊瑚粉的真丝睡裙随着我的动作如水般滑落,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臀腿的轮廓。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蜷。“我去我房间,拿我的枕头和被子。”
苏晴也站了起来,动作比我从容些。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敞开着,露出里面丝质吊带的细腻光泽和饱满的胸部曲线。“用主卧的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王总准备的床品……确实更舒服些。”她说着,转身走向她那扇敞开的卧室门,“我拿点我的东西过来。”
没有明确的“来吧”或“好的”,没有热情的邀请或郑重的应允。但行动本身,已经做出了最清晰的选择。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试探和妥协的默契,在沉默中达成。
主卧无疑是整层楼最大、视野最好的房间。那张巨大的kgsize床,奢华得近乎夸张,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躺在上面仿佛被云朵包裹。我和苏晴各自从自己的“领地”里,拿了些贴身的物品——睡衣,护肤品,一两本睡前翻看的书,还有对于我来说,一只妞妞送我的、丑丑的手工编织小熊。我们默默地将这些东西,分别放在床的两侧——我习惯睡左边,她似乎自然地选择了右边。这个看似简单的放置动作,本身就充满了象征意味:划界,宣示各自的习惯和隐私范围;同时,也是一种妥协,默许了共享这个最私密空间的事实。
洗漱的过程在各自浴室里完成,水声隔着墙壁隐约可闻。当我换上另一套更为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下意识的选择,仿佛需要一层更厚的盔甲)回到主卧时,苏晴已经半靠在床头了。她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真丝分体睡衣,上衣是短袖衬衫式样,裤子宽松,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颊,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暖黄的阅读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们互道了一声很轻的“晚安”,然后关掉了大部分光源,只留下我那侧一盏光线最暗的夜灯。
我躺在属于我的这一侧,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身下是顶级面料带来的极致舒适触感,鼻尖却萦绕着陌生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淡香,以及……从另一边飘来的,苏晴身上那熟悉的、清冽的雪松与佛手柑气息,混合着刚沐浴过的、干净的水汽。
沉默在黑暗中无边无际地蔓延。但这一次,不再是客厅沙发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对抗和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特的、共享着同一片黑暗与寂静的、微妙的张力。我们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床垫因对方细微动作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温热的磁场。
“林晚。”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像是一声叹息,或者是一个试探性的气泡,小心翼翼地浮出黑暗的水面。
我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