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日月(2/2)

「孤无法解释。」

沐曦的眼眶发烫。

她想说「我知道」,想说「那些谣言我都知道」。

但他没让她开口。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曦,」他说,「孤心意已决。」

沐曦愣住了。

「孤要退位。」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沐曦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什么?」

「退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孤不做皇帝了。」

沐曦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激烈。

「不行!」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她喉咙里衝出来的,带着恐惧,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嬴政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中的惊慌,看见她死死攥紧他的衣襟,看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暗了暗。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因为她是天人。因为她知道什么是「天道」。因为他的决定,可能会影响她所在乎的那些——歷史,未来,一切。

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她曾经求他,把她关在地宫里,只求活在有他的时代。

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找一个方式,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他的身边,而不是躲在地宫里,不是等着他偶尔来看,而是在他身边,每一天。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

「孤的退位,不是传统的立太子为新君。」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这一个月来最熟悉的东西——

固执。

「这天下,」他语气还是那样淡,「病了。」

他看向地宫深处,目光彷彿穿透了巖壁,看见了外头那个他治理了数十年的天下。

他转回来,看着她。

「孤想让李斯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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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招来李斯。

李斯进来时,脸色还算平静,但一双眼已经把地宫里的一切扫了个遍——流动的光,温暖的巖壁,趴在角落打盹的太凰,还有坐在石床边的陛下与凰女。

他在叁步外站定,敛衣下拜。

「陛下。」

嬴政没让他多礼,开门见山:

「朕要退位。皇位给你。」

李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就那么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足足叁息。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咸阳城外的流民,函谷关外的探报,朝堂上那些各怀鬼胎的老狐狸。六国馀孽还在蠢蠢欲动,各地的豪强阳奉阴违,还有那些儒生,那些方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这个烂摊子……他接得住吗?

不,不是接不接得住的问题。

是接了之后,他会变成什么人?

权臣。摄政。甚至——篡位者。

天下人会怎么说他?后世会怎么写他?

可另一方面——

权力。真正的权力。不是丞相的权力,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而是——

他闭了闭眼,把那念头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臣斗胆——求陛下收回成命。」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李斯伏在地上,继续说:

「天下未稳,六国馀孽虎视眈眈,各地豪强阳奉阴违,朝堂诸公各怀心思,没一日消停。这江山,离不开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

「臣跟了陛下叁十馀载。臣是忠臣。这辈子,也只能是忠臣。」

那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说给嬴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臣这辈子,能做的极限,就是帮陛下把这个天下撑住。陛下让臣接手——臣接不住。」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天下人会说臣叛变。六国馀孽会趁乱而起。这江山……撑不过叁年。」

地宫里静得能听见太凰打呼嚕的声音。

「求陛下叁思。」李斯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或立太子为皇,或另请高明。臣……绝不敢受此大位。」

嬴政看着伏在地上的李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失望,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朕的皇子,」他开口,声音很淡,「无论是否亲生,谁接手这江山,都无法让朕退得乾净。」

李斯伏在地上,没有动。

嬴政继续说:「他们会查,会问,会追根究底。他们就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跡。何况只要朕还在一天,遇事就想来找朕。朕说是退了,可退得掉吗?」

李斯的肩膀绷紧了。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真的。

嬴政没再说话。

他转头,目光扫过角落。

玄镜立在那里,眉头深锁,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远处,徐奉春蹲在地上收拾药箱,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人。可那一双老眼却忍不住往这边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嬴政看着他。

「徐奉春。」

徐奉春浑身一抖。

「在想什么?」

徐奉春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没有臣什么都没想」,可被陛下那双眼睛看着,谎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臣……臣只是想起一件事……」

「说。」

「那个……」徐奉春又嚥了口唾沫,「当年燕丹派细作的时候,陛下的替身……李斯大人养的那个……」

嬴政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徐奉春见陛下没打断,胆子大了些,继续说:

「那个人的身形……跟陛下很像,远远瞧着,乍一看还真分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可他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珠子,分明在说:那个替身……陛下您看……能不能……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看向李斯。

李斯还伏在地上,但肩膀的线条变了。

他在听。

「那个毒虫,」嬴政开口,语气平静,「让他当皇帝。」

李斯抬起头。

嬴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李斯熟悉的东西——那种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锐利。

「你可以控制他。这段时间,朕可帮你筹谋。」

李斯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

那是他身为谋士的本能——算计,权衡,推演各种可能。

嬴政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李斯,你是聪明人。」

他的声音很淡,却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朕看得出来,你想掌权。」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嬴政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

「如此,不就是两全其美?」

李斯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沐曦看着他,看着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各种情绪交错闪过——震惊,挣扎,算计,最后归于一种极深的……释然。

良久,李斯缓缓叩下头去。

「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