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
沐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敢让他听见她在哭。
太凰雪白的皮毛蹭着沐曦的脸,粗礪的舌头一遍遍舔过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死死捂着嘴的手背。
「呜唬……」
牠喉间滚出委屈的呜咽,像在问:娘亲为什么不理我?
沐曦不敢动。
门外那声「曦……」还在她耳膜上烧。
她怕一动,就会想开门。
她怕一开门,就会——
「呕——」
太凰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乾呕。
沐曦猛地睁眼。
太凰正僵在原地,巨大的头颅微微下垂,喉咙剧烈蠕动,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茫然——牠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是本能地张嘴,又一声乾呕。
「凰儿?!」
沐曦一把捧住牠的头。
灯火中,她看见牠舌头上沾着一层淡肤色的、几近透明的薄膜——在灯下泛着极淡极淡的萤光。
她的血瞬间凉了。
易容胶。
未来科技產品,用纳米分子模拟皮肤纹理与色泽,附着力极强,防水防汗。
那些纳米分子黏在太凰的舌苔上,被牠吞嚥入腹。
「吐出来!凰儿,吐出来!」
沐曦疯了似地拍牠的脖子,太凰被拍得莫名其妙,却乖顺地张嘴,又呕出几口唾沫——但更多的,已经吞下去了。
她不知道纳米分子进入野兽肠胃会发生什么。
「走!」
她拽起太凰的颈毛,拖着牠往地宫深处狂奔。
太凰被拽得踉蹌,却欢快地跟在娘亲身后,尾巴高高翘起,喉间滚出兴奋的咕嚕声。
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娘亲在牵牠。
六年来第一次。
---
地宫深处。
沐曦跪在水池边,双手捧起冰冷的泉水,一遍遍冲洗太凰的嘴。
「张开——再张开——」
太凰乖乖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任由娘亲折腾。水溅了牠一脸,牠瞇起眼睛,耳朵向后抿平,整张虎脸写满了「虽然不知道在干嘛但娘亲高兴就好」。
洗到第叁遍,牠终于忍不住了。
「嗷——吼——」
一声长啸,在地宫空旷的石壁间轰然回盪。
那是撒娇的声音。
是幼崽时期每次沐曦出门归来、牠扑上去蹭她时,喉间滚出的那种、带着委屈与欢喜的、软绵绵的吼叫。
牠不觉得自己在叫。
牠只是在说:娘亲好了没有?娘亲抱抱。
可是牠忘了——
牠已经不是那隻雪色幼虎。
牠的吼声,低频,厚重,饱含能量,撞上地宫的石壁,一波一波,像沉雷在地底翻滚。
「嘘——!」
沐曦慌了,去捂牠的嘴。
太凰以为娘亲在和牠玩,更开心了,脑袋一甩挣开她的手,仰起脖子——
「嗷吼——呜——嗷吼——!」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撒娇,整个地宫都在嗡嗡震动。
---
门外。
嬴政已经听见了。
那声音从山壁深处传来,闷闷的,却无比清晰——是太凰的叫声。是牠每次见到沐曦时才会发出的、那种软得一塌糊涂的撒娇声。
一阵又一阵。
是牠在里面,对着什么人,毫无防备地、一遍一遍地叫。
太凰的声音从山壁那一侧传来,从深处传来,声音在移动。
从深处往浅处,从地底往地面。
她们在门后。
嬴政知道她在那里。
「曦……」
他的眼眶忽然发烫。
「开门……」
他把额头抵上岩石,那姿势和六年来的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孤求你……」
---
门内。
沐曦整张脸被泉水洗得乾乾净净,连同那些纳米分子,全被她就着池水一点一点搓掉了。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巨大的、单向透视的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外的一切。
岩石。荒草。冷风。
和那个人。
隔着这扇门,隔着不到叁尺的距离,隔着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壁垒——
他就在那里。
玄衣。
墨冠。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记忆中触摸的脸。
可是——
不一样了。
那道她曾用手指描摹过的、如青铜器浮雕般锋利的下頷线条,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绷在骨上。颧骨微微突起,眼眶深陷,眼下两道浓重的青黑,像用墨笔反覆涂抹过。
他原本宽阔厚实的身形,隔着玄衣也能看出来——薄了。
像一柄被反覆锻打、淬炼、磨礪了太多次的剑,剑身还在,锋芒还在,可是厚度,一寸一寸,被岁月、思念——和那些恶毒的谣言,熬掉了。
杀凰女。
锁魂于布偶。
白虎镇压。
哑女伺候。
磁袋监守。
齐地方士的丹炉边、儒生私议的密室里,一层一层,一年一年,钉穿他的骨血。
他的额头抵在岩石上,抵在她每天触摸的岩石上。那姿势,像在跪拜,又像在祈求一个不会应允的神明。
「曦……开门……」
「孤求你……」
沐曦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一滴。
两滴。
砸在脚下的尘土里,连声音都没有。
---
门外。
嬴政掌心贴着岩石,额头抵着岩石,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玄镜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等到林间的风从微凉变成透骨——陛下还是没有动。
「陛下……」
玄镜的声音极轻。
嬴政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斯。徐太医。小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火速前来。」
玄镜垂首:「诺。」
他转身,对黑暗中的芻德与杨婧打了几个手势。
芻德与杨婧无声靠近。
「李斯大人。」芻德点头。
「徐太医与小桃姑娘。」杨婧接道。
两人同时消失在夜色中。
玄镜重新隐入岩石的阴影。
只剩下嬴政。
和那扇门。
---
林地。
杨婧带着马车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车厢里坐着徐奉春与小桃。
她不知道陛下为何召他们。
但她猜得到——陛下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那扇门。
所以她带了毡帐。带了炭火。带了足够遮风避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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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婧远远就看见那山壁。
看见门前那道身影。
一夜。
陛下在那里一夜,没有动过。
杨婧勒停马车,跳下车,指挥侍从迅速搭建毡帐、点燃炭火、架起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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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门前,一夜未动。
天边的灰白渐渐渗成青灰,又从青灰染上淡淡的金。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搭建好的毡帐,没有理会身后压低的脚步声与轻语。
「小桃。」
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却仍清晰地传入身后。
小桃正在毡帐边,呆呆地望着这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
嬴政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声音低得像是对门内的人说的:
「凰女在里面。太凰也在里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但凰女……不肯出来。」
小桃愣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前陛下的背影,陛下方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没能进去。
凰女在里面?
太凰也在里面?
但凰女不肯出来?
凰女大人……在里面……
那是……
是……
小桃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听懂了。
凰女大人回来了!
小桃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滴落,是瞬间糊了满脸。她张开嘴,想要喊,喉咙却只能发出那些年习惯了的、破碎的气音——
「啊啊……啊啊……」
她的手疯狂地拍着岩门,一下,一下,又一下,掌心拍红了也不停。
嬴政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然后他说:「准你开口。」
小桃的哭声瞬间炸开。
那是压抑了六年的声音,是六年来只能在夜里、在凰栖阁废墟才敢发出的气音——
「凰……凰女大人——!」
她扑在门上,整张脸贴着冰凉的岩石,声音撕心裂肺:
「凰女大人!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小桃……小桃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小桃每天晚上都在摇灯……小桃怕您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凰女大人……凰女大人……」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能一遍遍喊着那个名字,手掌一下下拍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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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沐曦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她看见了。